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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 流水线上的美人

在影楼照相你就像一件被加工的机器零件,只要一进门就被放到流水线上去了。先是被命令到洗脸池旁去洗脸,架子上堆着各种各样的洗面奶随你挑随你用,挤一点在手心揉着,然后抹得满脸满脖子都是的,要洗掉脸上原来的化妆和面霜,光着一张脸去见化妆师。

化妆师坐在一张高脚椅上,很职业地扳过你的脸来仔细端详了两秒钟。这两秒钟漫长得如同两年一样,你感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你,因为洗去了化妆,你脸上的秘密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平时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小包、一颗黑痣、一粒雀斑这会儿全被局部点击并且放大。你觉得你的脸正在火辣辣地肿起来,平日里自我感觉还可以的脸,这会儿变得那么不经看,那很职业的目光这会儿正穿过你的脸似乎试图看到脸背后的什么东西。

漫长的两秒钟终于过去了,没有人再盯住你的脸看,化妆师似乎已经心中有数,你化完了妆之后是人是鬼已在她的大脑里印出图片来,她一双指甲染得银亮的手在你脸上打起粉底霜来,那动作麻利得像在抹墙。面孔在化妆师眼里大概都像一块画布,她每天要做的工作就是往上面画上千篇一律的美人眉,贴上翘到天上去了的长睫毛,画唇线如山峰一般陡峭的嘴的轮廓线,梳直而长的头发或把它们盘起来。总之一切都有点模式化,像在流水线上给酒瓶贴标签。

化完妆之后,我们这些被“贴”出来的“美人”在镜前左顾右盼,看那眉眼,冷而陌生,长睫毛忽闪忽闪,要是戴上眼镜,能把镜片戳穿。进到里面去照相了,这才发现制造出无数美丽相片的地方原来像密室一样小。摄影师拉动绳索,背后的“天空”魔术似的变幻着颜色,灯,照着你的脸,你觉得不自然,手脚不自在,脸上笑得也尴尬,好在一切还没有开始,没有人会记录下你的笑容,摄影师正在摆弄那些灯,还有镜头,还有反光用的白伞。然后,她走过来导演我了。摄影师是个女的,她摆个什么姿势,我就照猫画虎,她说你脸朝左,我就脸朝左;她说收下颏,我就收下颏。我知道,别扭的姿势都是美丽的姿势,我们必须把身体扭成八道弯照出来才好看。

刚刚进入情绪,摄影师那边已经叫ok了。流水线上的美人,生产出来也像流水线一样快。什么叫工业时代,这就叫工业时代,快而精确,又快又好,不容思考。一切都是别人给你设计好的,你就照着样来就是了。

第73节 超市

超市就像一按电钮在大街小巷瞬间冒出来的蘑菇,那么多,那么密集,以至于你心血来潮想到“非超市”去买东西都不容易,现在哪儿还有小卖部呢,就连隔壁打酱油的小店都改成超市了,就别说那些新开张的、建筑物漂亮得像幻境里一样的大商店了。

去超市买东西肯定比你预先想好的东西要多,女人更容易受到诱惑,见到包装漂亮的东西、摸上去可人的东西、造型奇特的东西,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下再说。有些漂亮的东西实用价值可能并不高,比如说形状怪异的瓷器就绝对没有毫无特色、造型平常的小瓷碗用得多,小瓷碗用来盛米饭,几乎顿顿都要用。而一个无盖带把上面画满水果造型妖冶的瓷瓶,买回家除了放着好看可能一点实际用途都没有,但女人买东西是容易头脑发热的,管它有用没用,先买回家再说。

吃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一进超市,面包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是有人在现场制作,现做现卖。那些被装进各种各样花花绿绿袋子里的小零食每天花样翻新,名字起得千奇百怪,招人怜爱。有些东西你进去的时候根本不想买,但在里面转着转着手里的东西就多了起来,看看这个也好,拿一袋,看看那个也不错,试试看。反正东西都跟不要钱似的,随便拿。

熟食和速冻食品也是超市里最吸引人的。熟食拿回家去立刻就能吃,唯一要做的就是撕开上面薄薄的一层保鲜膜,方便得就连三岁小孩都能做。况且那些水晶肘子、美丽肚丝全部切得又薄又齐,艺术品一般地躺在那里等你来挑选,不选上几盒回去总觉得说不过去。

速冻食品在超市往往要占忽啦啦一大排柜台,那些速冻水饺都有着响当当的大名,“猫不闻”、“龙凤”、“湾仔码头”,让人看得直流口水。速冻食品使人想起家里空洞的冰箱,不多拿几样东西把它填满了怎么成?于是,手里满了用篮子,篮子满了用小推车,去一趟超市就跟打劫似的,大包小包,弄了满满一车。结账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钱包。眼睛小心地盯着噼里啪啦乱闪乱跳的计算机小屏幕,耳朵听着人家“嘀”一下、“嘀”一下地把商品价格录入到机器里,心里吓得要命,生怕没带够钱,当场出丑,那多尴尬。本来嘛,我只带了一张票子打算买点小东西的,结果大大超出预算,购物狂似的买了山一样的一堆。不过还好,结完账我还有钱打车回家,等在超市门口的出租车司机虽然生意不算太好但仍忘不了幽我一默,他说:“干嘛呢你?我还以为你给超市搬家呢。”

我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车里塞,差点就没我本人的位子了。出租车在傍晚的城市轻飘飘地开,司机说,小时候,凭副食本买芝麻酱,每月买一次,有一回我把这事给忘了,我妈打我一顿。对了,还有凭副食本买鸡蛋、买白糖、买花生、买瓜子……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被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我们生活在一个我们小时候所不敢想的现在,这个现在就像梦幻一样美好而又突然。

第74节 水晶蝴蝶

我的朋友很想买那种封在水晶里的蝴蝶,那些蝴蝶被层层叠叠地放在架子上,导购小姐穿着红色的衣裳在僵死的蝴蝶面前蝶一样地飞来飞去,对这个说:“买一个吧,瞧这只蝴蝶多好看!”对那个说:“这种盘子可不是玻璃的,它是水晶。”说着用手指当啷当啷地敲着,玻璃或者水晶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只是那些封在水晶里的蝴蝶,死死的,一动不动。

我们很仔细地观看那些蝴蝶,蝴蝶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美丽,黄色的底,上面是密密的圆点。或者是紫色的翼翅,上面是淡灰色的图案。所有的“设计”都是印象派的感觉,有的像是有人用颜料信手一泼,泼上去的花纹恰好就是蝴蝶翅膀上的颜色;有的又像是用一管细细的笔,蘸着颜料一点点地描上去的,斑斓绚丽,令人感觉很奇异。

还有一种蝶翅画也在那里展出。那是用残破的蝴蝶翅膀粘贴出来的画,不知那样一幅画需要多少蝴蝶碎片才能拼凑出来,画上的仕女个个眉头上都凝着股悲凉的情绪,这样的画我们是不敢买的,且不说一路上那么多的蝴蝶翅膀会不会掉,就算完好无损地把它带回家,又有哪一个房间适合挂这样一幅忧心忡忡的画呢?

于是,许多个忧伤的被撕碎的蝴蝶的灵魂就这样静静地挂在墙上,无人过问。导购小姐又拿出许多只水晶盘来给我的朋友看,她反复解释她手里拿的是水晶而不是玻璃,好像这样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就会下决心买下一只两只来。其实,水晶也好,玻璃也好,封住的总归是一段凝固不动的生命,它们曾经有过的美丽,也因静止而大大打了折扣。

我站在那里,想像着蝴蝶飞舞的样子,我看见一些活的色彩从封住的水晶盘中飞出来,先是一只、两只,然后越来越多,大片蝴蝶从我额前掠过,然后盘旋而上,一阵风似的飞远了。

第75节 反季节

夏天闻到浓得呛鼻的皮衣味儿使人有种季节倒错的感觉,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走错了时空,从夏天走进了去年冬天,商场外面是刺眼的白太阳,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却一脚踏空掉进了皮衣堆里,只见货架上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挂着无数件皮衣,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检阅。

我并没想买皮衣,我从没喜欢过带有动物气味的衣服,但商场销售人员过于热情地、手脚麻利地给我裹上一件,“多合适呀,快去照照镜子。”他们围着我像在参观一只原装的羊,“我们这是反季节销售,价格最便宜。”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穿青果色皮衣的陌生女人,她长发包裹着脸颊,一双还算大的眼睛总是模糊地看着这世界。

我没买皮衣,却知道了“反季节”这回事。用“反季节”的眼光打量周遭世界,发现反季节现象比比皆是。比如说我们在冬天想吃西瓜,夏天却很想吃冬天吃烦了的大白菜。我们的胃口就是这么不争气,什么东西少就想吃什么。因此反季节蔬菜就成为一些聪明的菜农发财致富的一条路子。让西瓜提前成熟,让冬天吃到夏天的黄瓜、西红柿,只要人们想得到的都能办得到。今年夏天北京气温高达摄氏40度,但夏天吃火锅仍是一道时髦,要流汗就让它流个痛快,想来倒也过瘾。不过火锅店里大都安有空调,不然恐怕要出人命。

时髦人士在穿衣方面也大有“反季节”的趋势,大热天捂着长裤皮靴,大冬天却偏要穿露腿的裙子。小孩子一夏天不肯穿凉鞋,不知为何他们一律是线袜球鞋,捂得严严实实,难道小学生也在反季节?

一切奇怪的鞋子穿起来都不舒服,尖头的,厚底的,跟特别高的,不过就是这么几种花样翻来翻去。越是想标新立异的衣服穿的机会越少。等到有一天“负负得正”,人们的心态回归正常,就会觉得还是夏天穿裙子冬天吃大白菜比较可爱。

第76节 蓝色回声

我在秋天的深夜再一次听到筠子的歌声。几天前,这个22岁的年轻女孩在自己的寓所里自杀了,她好像是一个刚刚出道的歌手,她年轻得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被人搞清楚到底怎么写——直到她死,我一直以为她名字的两个字是君子兰的那个“君子”。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死讯,才知道她的名字竟然叫作“筠子”。

今天夜里,收音机里一直放她的歌,我忽然发现她唱得是那样好,到了高潮的地方,她的声音高亢得几乎撕裂,生命的弦在那一刹那就要断了,我忍不住要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写文章,泪水掠过我的手指滴落到键盘上,我因太想纪念这个我只听过声音的陌生女孩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是怎样一个女孩,很内向吗?很忧伤吗?从她的歌声中我感觉到如金属般清亮亮的力量,有这样一副嗓音的女孩,在我的想像中,应该是宽阔的,开朗的,有韧性而又坚强的。她选择在这样清冷的夜里离去,走的时候穿一袭红色的衣裳,我想像她的死,眼前却出现红绸一样舞动的火苗,她一定是一个渴望生的人,她一定是一个爱妈妈的人,她一定是一个有无限留恋的人。

午夜是所有女人思绪最迷狂的时间。一个白天热情开朗的女人,可能在夜晚变得沮丧,恐慌,对自己充满怀疑,她独处的时候,听到时间发出有形的嘀哒嘀哒行走的声音,天空在深夜变得深不可测,隐约的云朵藏在黑暗的深处,它们还是白天那些云吗?星星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白天的忙碌、忍受、辛苦和委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们明天还要去面对什么,忍受怎样的屈辱,怎样的麻烦,怎样的疼痛和怎样的不如意,这些如果在午夜累积起来想,会觉得生活就像一个被烧得红红的大红烙铁,它不时地伸向你最软弱的地方,它会在你的伤疤上再来那么一下,或者再给你添上一处新伤。女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受伤的过程,人要活到一定境界,才能体会到这一切。

我听到筠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唱道:“雨滴轻飘飘像我年轻的岁月。”可能是因为她太年轻了,才轻易化作了天上的雨。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顽强的生命,承受力和抗击打能力都应该是最强的。她唱得是那样好,她唱道:“谁哭了,谁笑了,谁让所有的钟都停了。”然后,她就化作一绺红色的火苗,把声音留下来,人却去了。

夜深了,茶凉了,今夜,我书房里所有的钟表都停了。

第77节 你好,请开门

有客人来我家按门铃,门铃不是“叮咚”“叮咚”地响,而是口齿清楚咬文嚼字地跟你讲:“你好,请开门。”按一遍它就响一下,非常清楚又非常地没人味儿,一听就是电子芯片在作怪。

最近送货上门的项目多起来,什么送牛奶的、送纯净水的、速递公司送稿件的,什么人来都得按那只会说话的门铃,“你好,请开门”,然后我就得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冲出去开门。出版社派人送来需要校正的稿子,说是十万火急,这边刚放下电话,那边人就到了,真让人怀疑速递公司的人有什么特异功能,能把自己像电子邮件一样在瞬间发送过来。送纯净水的人最辛苦,拉开门通常看到一个肩扛一大桶水的男人,把门堵得满满的。纯净水据说最先是从上海流行起来的,然后流传到北京。家家户户自从有了这么一个倒放的透明玻璃桶之后,自来水就只配用来洗脸洗脚了,再也没人对着龙头咕咚咕咚喝生水,自来水突然之间成了喝不得的“脏”水,没有纯净水我就干脆不泡茶,宁可渴一天也要等送水的人来,喝真正干净的水才放心。

后来,又有一种传闻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说纯净水因为太干净了反而对人体有害,说它缺少矿物质,还缺少一些玄而又玄的q物质,现在什么事情都能说得很玄乎,连头发都出现空洞了,我们自以为还挺美的及腰长发,原来是一头飘飘荡荡的空心面!

有的人家又开始用茶壶烧开水喝了,自来水又变得不“脏”了,烧烧开里面铁锌钙稀有元素什么都不缺,而且又用不着花钱。但是,另一种说法马上又来了,说烧开水喝不好,水碱太重,喝多了容易结石,还是喝纯净水好。这样,那些扛着透明塑料桶的工人生意又好起来,楼上楼下,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以后来按门铃上门送货的人会越来越多,网上购物,电话订餐,电视购物,说到底最后还得有人来送,那些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不会自己从电话线或电脑屏幕里走出来。我小时候看多了打鬼子的电影,总担心有一天坏人会装成送水的工人来按我家门铃。我把自己想像成一个火眼金睛的人,谁要有什么阴谋我一眼就识破了。未来生活还真得有点识别真伪的能力,因为我们差不多是处于房门洞开的状态,等着网络公司、纯净水公司、电视购物等把一样样花花绿绿的东西往你家搬。

未来就是坐在家里挣钱,再坐在家里把钱花出去。

第78节 乐器商店

我不会演奏任何一种乐器,哪怕是最简单的口琴,或者拿把吉他装模作样地那样拨弄两下,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难事。乐器到了我手里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哑巴,钢琴可以随手按两下,按出来的声音虽说不算太难听,可那种没着没落的空洞的声音让我的心一下子跟着提起来,整个人成了一棵没有根的植物,悬浮在半空中。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串十分连贯悦耳的声音,那是一个会琴懂琴的人正在演奏,他不需要有人聆听,他是弹给自己听的。

我一直很羡慕那些会弹一两样乐器的人,每当听到那些幽幽怨怨拖得很长的琴声,我都会想到一个人在午夜里独语的情形,他喃喃自语,把他的故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也许并不希望有人听到,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倾诉的渠道,把想说的话说了,把想表达的情绪表达出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听懂另一个人内心的声音,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爱人,亲人都不能够将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完全读出。

乐器对某些人来说也许跟个伙伴差不多,每个人的生活中大约都有这样一两个伙伴,一本书、一支笔、一台用得顺手的电脑,这些静默无声的东西随着岁月的磨洗都会变旧变老变得仿佛是你身上的一部分,有些喜欢音乐,经常逛音像店,胡乱买几张cd,都是最流行的。也买《流星花园》和《蓝色生死恋》。喜欢韩国男明星的长相,不知他们是天生的还是“人造”的。东西一生都伴随在你左右,而有些东西却永远都不属于你,即使你在形式上拥有了它,也并不见得真正占有它。

有一天下午,我到平安里附近去看望一位久未见面的女友,那时平安大街正在翻修,路边堆满了新翻上来的黄土,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丁字路口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我只好跳下车徒步拐过路口的那个大弯。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偏西的太阳出现了一种炫目的金黄,街边店铺的门和窗都像抹了蜜一般泛着黄灿灿的光亮,玻璃宛若金属一般反射着巨大的灼人的光亮,看不清玻璃后面隐藏着怎样一个精妙奇异的世界。但不知为什么,那家店竟如磁石般地将我吸引进去。走进店堂,刚才太阳刺目的光亮变成灰绿的颜色还停留在我的眼皮上,我睁眼看到的是绿一块、红一块的光斑,却看不见真切的物体。我只好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时看到的景象令我惊异,我正站在街拐角最美丽的一家乐器店里——我这个音盲站在众多乐器中间真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乐器店里最耀眼的明星是那排擦拭得锃光瓦亮的吉他,它们挂在很高的地方,如人一般有姿有态地直立着,我抬头看它们的时候会听到一种声音,是丁丁淙淙比流水更清亮的声音,它们一波一波地从我头顶上流过去,流过去了就不再回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忽然决定买一把琴回家,疯了似的按都按不住,在口袋里书包里四处抓挠着寻找钱包,我知道我不会弹这东西,买回家绝对没用,但当时却被吉他身体上那一道优美的弧线所诱惑,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一把琴来。其实那东西后来一直挂在我墙上一次也没打开过,我怕在那种深棕色的光芒的照耀下,我自惭形秽到极点,我躲在电脑旁边写作,不时用余光打量那个陌生的客人。它不言不语静静地呼吸着我这屋里的空气,它闭着眼不看我,似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有时我指尖通电,一串串流出来的是叮咚作响的文字而不是有表情的音符,这时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命中注定是属于我的,而有些东西永远与我无关。

那把琴在我家墙上挂了很久,后来被谁拿走我已经不记得了。留下的是墙上的一道微黑的弧线和在我梦中反复出现的一家迷人的乐器商店。

第79节 搬家

有了新房子之后,我们就准备搬家了。新家与旧家隔着不远,就在相邻着的两栋楼,新楼在南,旧楼在北,新楼是我们站在旧楼的阳台上看着它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当时不知房子的格局,只是眯着眼睛看那迷宫一样的水泥格子被人横一道竖一道地打成更小的隔断,其实那房子走进来之后是很大的房子,可当时不知为什么从阳台上往下看,只觉得那些砖垒的矮墙奇形怪状的,后来矮墙渐渐长高了,变成了坚硬的砖缝齐整的高墙,再后来,高墙上面封了顶,这样一层就算盖完了。

房子一层层地很快盖起来。有一天,丈夫带我去参观未来的新家,我们手拉手走在无人踩过的水泥台阶上,感觉像新婚一样好,四周弥漫着一股清凉的石灰水的味道,我们把那把多菱形的钥匙插进锁孔,只听得弹簧锁“哒”地一弹,这“哒”的一声似乎把生活的“新”与“旧”划了一道清晰的界线,我们的左脸和右脸正处在新旧分歧的分界线上,一边落满灰尘,一边洒满阳光。一脚跨过去,天地都是新的。

于是,天天看电视里的装修式样,评头论足,专家似的给电视里的“样板间”打分,同时想像着自己新家的未来模样,想法一会儿一变,忽然喜欢古色古香,把未来的新家想像得像一间旧式中药铺子一样古朴深奥;忽然又偏爱起未来版本来,这儿也亮闪闪那儿也亮闪闪到处是金属,把客厅搞得像一间地道的太空舱,随时准备飞往月球或者更远的地方。

真的开始装修了,隔着一栋楼我好像听得到那边丁丁咚咚的敲击声,那声音对我们来说像听音乐一样悦耳,我们的心情是快乐的,在这种时刻说不快乐是假的。

然而,还真有一个人不快乐,他,就是我们曾经住过十年的旧屋。我们在那里结婚、生子,在那里开始我的写作生涯,这是一套有着太多太多记忆的房子,门边的墙上有儿子从小到大每一次测量身高所刻下的划痕,那些划痕旁刻着年月日,是快乐的记录,也是忧伤的记录。那么多日子过去了,怎能不忧伤呢?

终于有一日,新楼装修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陆陆续续搬东西。当我拎着一捆书踉踉跄跄走在旧屋的地上,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原先粘着好好的地板革自动脱落下来,翘着角儿在那故意绊我。旧屋的地板好像自殒似的一块块地往下掉,等到家具全部搬空了,那些地板块就像老人的牙齿一样掉得七零八落。东西全搬空了,只剩下一部白色西门子电话机放在地上,看起来像个哑巴。在我就要离开那个旧家的那个晚上,电话铃在寂静中突然响起,我越走越远,被我关在旧家里的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哭。

第80节 等人

等人的滋味一开始还不错,你准点到达,哼着小调,往公园门口一坐。天色正蓝,花儿是开的,孩子们在唱歌,有气球在空中飘。你想起你那位心情极好的朋友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准点到哦!”“一定,一定。”可是,偏偏是他自己不守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你们约好的时间已过了十分钟了,可你那位在电话里热情洋溢把你约出来的朋友此刻却迟迟不肯露面。你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就想,唉,也许是堵车了吧,现在交通那么拥挤,没准堵在哪个交通要道上了吧。你拿出一张报纸来从中缝看起,正文得留着等会儿慢慢品,中缝里一般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像寻人启事或者服装裁剪培训班之类,你一边看着中缝里的小字一边走神儿,不时地抬起头来留意过往的行人,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你要等的那个人。

中缝看完了,你便展开报纸打算看正文,从头版头条看起,逐条往下念,“助残日特别报道:爱能把‘鬼’变成人”、“垃圾山正在消失”、“民房起火危及四邻,英勇扑救消防受伤”……越看越觉得心神不宁,因为时间已过去半小时了,你那位朋友却连个影儿都没有,你站的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园门口,有人在门口铁狮子前照相,摆出各种各样令人发笑的姿势来;有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显然是在等恋人,恋人来了之后远远地冲她招手,她一阵风似的旋了过去。那个孤独的孩子,自己在跟自己交战,打一种用橡皮筋拴住的网球,球永远不会飞出太远,他却永无对手。那个满身是伤的捡破烂的人,又老又瘸,居然一生也挺过来了,活到这把年纪。看来看去你的朋友始终没有出现,别人要等的人都来了,你就有些耐不住了,就在他来前一分钟你走了,想找一部公用电话跟他联络一下,看他到底从家里出来没出来。你去打电话,朋友来了,你再到公园门口,朋友走了。要等的人如同机会,总是和你擦肩而过。很多人坏事就坏在“机动灵活”上,想东想西,脑筋过于活络。我的体会是,等人就得脚下生根,死等。认定的事就不要轻易去改变。执著于一件事,就像谈恋爱只钟情于一个人,八九不离十,总会有个结果。

第81节 影碟

影碟是我生活中闪闪发光的事物之一,它银白色的碟面上总是闪着两道变幻莫测的光,那光线本身就具有迷幻色彩,无论在怎样的光线之下,银白色的碟片上反射的光都如同太阳光谱般色彩齐全,它由最深的紫过渡到最亮的红,由最亮的红转为轻盈的黄,由轻盈的黄转为孔雀羽毛那种绿,又由孔雀的绿转为青蓝紫。转动碟片的时候那种奇妙的光就跟着一起转动,有的角度我们会感到非常晃眼。

影碟是一种比镜子更细腻的东西,我手边若有一张碟,我总是忍不住用食指在碟片中间的圆孔里穿进穿出,触摸到梦境的核心。或把那张像银子一样闪亮的圆形物件如镜面般凑近脸孔,在水银的表面,我看到一张神情恍惚黑发浓密的女人的脸。我从来没迷恋过电影本身(因为坏的电影实在太多了),但我迷恋这种水光银亮的碟片,碟片上有少许灰尘和我的指纹,那是我在把玩它的时候留下的,据说这种光碟永不磨损,时间的指针对它不起作用。

我喜欢在午夜过后自己一个人看影碟。在那一时刻,真正黑夜的颜色紧紧地包围着我,让现实中的一切都隐退,我把一张神秘的水银碟片轻轻推入一个暗盒般的小抽屉里,电视屏幕在我眼前顿时展开一扇明亮的大窗,一时间,音响轰鸣,电影音乐排山倒海而来,我须轻轻调小音量,才不至于让左邻右舍遭殃。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闻到暗夜里那棵开白花的君子兰所吐出的植物的芬芳气息。用方扁的深色杯子盛着的咖啡,在午夜里比白天竟然香了两倍。舒缓的音乐响起来了,人物道白滚滚而来,剧情在不可遏制地向前推进,我们都被卷了进去,随着人物情绪的起伏而起伏,他们的忧伤和苦痛同样灼伤了我们,我们的心像被电烙铁烫着一般,一下下地战栗,卷曲,痉挛。有许多种情感在我们内心涌动,我们在午夜再一次地迷失自己,成为在另一个时间通道里狂奔不止的女人。

是那些水银碟片带我离开这里四处游历,让我经历了种种情感磨难,在光与影所制造出的奇幻之中飞翔。黑暗扑面而来,在影碟的间隙,我一个人独自聆听黑暗,幻觉仍滞留在眼前,挥之不去。

第82节 热线

现在很多电台都开辟了热线,可以点歌,也可以说话。而且这种“打进热线”常常还是有奖的,奖品五花八门,奖什么的都有。有奖吃一次水煎牛羊肉的,坐在家里远远的你就闻到那股浓烈的、带刺激性的香味儿了。还有奖洗一次桑拿浴的,不管你爱不爱洗那种热气腾腾关在小木笼子里的澡,反正一张票子发给你,怎么处理随你。热线真是个好东西,可以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可以听到自己喜欢听的歌,说不定还可以得奖。

有的人打进电话显然有点紧张,不住地问:“是我吗?”这种时刻主持人一般都用亲切无比的声音安慰道:“对,就是你,请讲。”夜间节目打进热线电话的人一般都有一肚子话要说,不用主持人诱导、启发,自己就能把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最怕听夜间的情感话题,所有人仿佛都卷进某种情绪里去,伤感,消极,需要安慰。在北京有个节目叫“零点乐话”(大概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节目),那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小女孩的节目,一到礼拜三晚上,全城的失恋者全都聚到那儿去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后来我发现有的叙述者是照着某一首歌的歌词现编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失恋故事。不过这倒省了主持人不少麻烦,既然是照着歌词编故事,那么把故事再还原成“乐话”那简直太容易了,都不用过大脑就把那首歌找着了。“零点乐话”的热线是不拿奖品的,人们打进电话只为了倾诉自己,编故事大概也是人的一种心理需要吧。

还有一种人给电台打电话如同到自己单位去上班,职业得很。上来就问主持人好,嘉宾好,然后问清讨论的问题,就开始发表宏论,有人说话爱分一二三点,有人分成abcdefg,总之都不是一时半会儿都完得了的。遇到这种情况主持人就得见缝插针找到适当的点截住他,如果他打算利用广播给全市人民做报告的话,那得另约时间。

打热线电话的也有“简短型的”,话没说两句,就问主持人:“我可以要一张黄磊的照片吗?”“可以,跟我们的导播联系。”像这样一分钟之内就能处理好几个电话,效率倒是挺高的。我发现学生中已被训练出大批的“热线专家”,他们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说得主持人一愣一愣的,有时主持人忙得舌头打结,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倒让人觉得那个打热线的人伶牙俐齿,很适合做广播工作。热线是那样神奇,躲在收音机后面,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表情各异的脸。

第83节 借书

大学里那些烦杂的借书卡给我留下十分恐怖的印象,记忆中要查找一本长篇小说几乎要跟翻阅一本长篇小说花上差不多的时辰,首先你要在一盒子一盒子的用铁丝串起来的纸卡片上下功夫,看清索引上的序号、编号、类别之类的东西,然后你要特别热情地挤在人丛里追着询问忙得长了三张嘴八只眼睛可还是不够用的图书管理员:“这本书有吗?”“那本书是不是已被人借走啦?”就算好不容易借到一本,也可能是缺了角,卷了边的,要不就是被某君用刚吃完肉包子的大手抚摸了几下,留下永不褪色的透明指纹。

另一种借法是从朋友处借,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爱书的人一般都有藏书的癖好,有的人经常是袜子都找不着放在哪个抽屉里,可当你一提到某某某书,他立即像一只嗅觉灵敏、身手矫健的猴,“嗖”地一下蹿上书架,在浩瀚无边整整几柜子书里一下子拎出你所说的那一本,让你佩服得两眼发直。但是朋友的书多是多,终归不是自己的。你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柜前翻翻尚可,如果你企图拿回家去看,立刻就会变得结结巴巴有些张不开嘴了。我的很多朋友书柜上都悬有一幅字体不佳的“书法”,上书“书不外借”,这是文雅的,还有人在书架上贴有这样的条幅(其目的是想把借书人吓跑):“书与老婆,概不外借。”把书看得都跟老婆一样重要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借书的另一大坏处是那书你看着不够贴心,看的时候须正襟危坐,小心翼翼,不可折角、卷边,更不可一激动拿起笔来在上面圈圈点点,与古人“交流思想”。借来的书还有归还日期的限定,因此书借到手之后总得像学生赶着完成作业一样匆匆忙忙往前赶。但据说借来的书有一大好处,那就是借来的书一般都读而自己的书放在架子上倒未必真读,总想着来日方长嘛,那些盖有自己大印的书稳稳地在自家书架上躺着,它又不会自己长脚跑了。这种心理使得好多本书“长眠”于私人书架,成为真正的收藏和摆设。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年轻时买了一本书,等到他老了以后才第一次打开它,会是怎样一种心境。书中浓缩着许多人的整整一生,爱书的人,写书的人,读书的人,他们的灵魂在书中相遇时,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但总有那么一刹那,书中的话把你照得通体透亮,你爱书爱了一辈子,你终于成为它的主人了,哪怕这本书是借的呢。

第84节 买书

买书与借书不同,借来的书只要记得到时如期归还就可以了。买来的书可就不行了,买书似乎与买某种妇女用品的规矩一样:概不退换。所以在大小书店,地上、地下各类美丽书屋里你一定要反复斟酌,拿定主意了再下手,千万不要等抱了一堆书去收款台,收款员的玉指在收款机上轻描淡写地那么“哒哒”一点,一长串数字就从小巧玲珑的薄纸片上冒出来,把你吓了一跳。书买回家就得要读,但是有的书你当时靠在书店的架子上读得津津有味儿,一回到家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你坐在书桌前点着一根烟,刚想静下心来读上两页,老婆却唤你去买酱油。你买完酱油洗干净手回到书桌前,儿子又跑过来问你“20×20=?”之类的问题,你打他手心,吼他,说二年级了乘法口诀还不会背,这时老婆又过来吼你,搞得你心情全乱,还读什么书呀,你“啪”地一声合上书本。没时间读书的男人,却有不少有“藏书癖”,我曾接受过一位物理系男生出国前的临别馈赠——整整三大箱子书。我打开那些书,发现一个奇迹,所有的书都被一种统一的白纸书皮包得整齐划一,包书纸的折叠处都用无色透明胶纸带粘牢,以防翘开,每本书都盖有那人的大红印章,以及购书的年月日,除此之外,别无它字,大部分书从来没被翻开来过(书哪怕读过几页都会留下痕迹),我惊讶于他买书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放进大箱子里收藏。我可以想像他当时的情形,遇见喜欢的书,爱不释手,一咬牙把它买下来,明知不会有时间去读它,但还是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会有心情和时间坐在窗前一边品一杯哪怕速溶咖啡,一边细嚼慢咽地品那书中的内容。可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人生总被这样那样的事占得满满的。书不在多而在于精,如果你明明知道某本书即使买回家你也不会很快去读它,那千万别买。买书的数量与学问无关,与金钱有关。

第85节 广告的力量

我想我们的生活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控制了,渴的时候我们立刻想到了“永远的可口可乐”或者“晶晶亮透心凉”的雪碧,饿的时候想起“康师傅大碗面”,小孩子们惦记着“乐百氏健康快车”,要么就是“娃哈哈果奶”,这几样东西我也连哄带骗地“偷”来尝过,味道确实不错。还有各种品牌的果冻在电视里宣传得也很“火”,现在电视里一旦推出什么新鲜东西,只要是吃的,我丈夫就会很自觉地说:“噢,我又该去买了。”

我本来是一个挺有个性的人,总喜欢跟流行唱个反调什么的,夏天短发风行一时,有的留了十来年的长发毁于一旦,实在可惜。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动心的,只要不是行政命令我才不剪头发呢。按说广告对我这么一个固执的人来说应该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做他的广告,我过我的日子。

后来我发现电视广告已在无形当中渗透入我的头脑当中,我到小卖店去买洗衣粉,什么活力28、碧浪、汰渍……我发现我张口就来,全是电视广告灌输给我的印象,什么顺口就说什么。究竟什么叫“顺口”呢?我想了一下,就是听过二百多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那种。那些从没听说过的牌子不敢买,心里犯嘀咕,怕上当,现在什么都有假的,泥做的“古董”都敢卖好几万,洗衣粉要是买了不起沫、不去污的,虽说不像“古董”那样损失惨重,但心里也窝火,不如买电视里说的“哇,洗得真干净”的那种。

我基本上是一个拒绝看电视的人,并不是故作高雅状,而是因为实在太忙。但我也知道许多精彩漂亮的电视广告词,像“给你一颗奔腾的心”,顺耳就听来了。当然我不是天天需要买“奔腾兔”(就是奔腾2微处理器),但这句广告已深入人心,关键时刻就会冒出来了,比如说某朋友忽然心血来潮说要买电脑,我就会大力向他推荐。在广告里我想大概要数衣服类的广告最不灵的了。很少有女人看一遍就记得某种品牌的服装了,而且憋着劲非它不可的。名牌在某些人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再说“名牌”也太多了,什么蒙什么美什么雅什么斯,倒背如流的女人恐怕不太多。女人都是“新感觉派”,谁肯按部就班按照别人说的模式去收拾自己呢。再没有创作欲的女人在服装方面也是大师:甭管好看不好看,在穿衣服方面我说了算。在服装领域里没有一件我迷信的“奔腾兔”。所以说广告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它的手也还有没伸到的地方,那就是女人的心脏。

第86节 买电脑

买电脑是1998年的一大时髦(广告上这样说的),“给你一颗奔腾的心”,这样让人心动的广告词早已深入人心,让人觉得不买一台电脑就赶不上趟了,落伍了,老土了,许多人盲目相信广告上的话,兴冲冲到银行取出多年存款,打算买一台最高档的电脑。“买电脑也要一步到位,”我的一个邻居一面择豆角一面对我说。他家的彩电和冰箱都是一步到位的,冰箱是大冰箱,足能装下一头牛的牛肉,彩电是大彩电,29英寸带遥控的,到现在也不算过时,所以他打算电脑也买台最好的。我问他买电脑做什么用呢?他说管它呢,先买回来再说。

很多人把电脑与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一起当成家用电器,一些宣传和鼓动人们买电脑的文章上也是这样说的,说电脑将成为家庭生活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电器,这种说法值得怀疑。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都是目的性极强的东西,电视用来看节目,冰箱用来放吃的东西,洗衣机用来洗衣服,这些都是百分之百没有争议的问题,傻瓜也不会把洗衣机买来放食品,可是,电脑买回来能干什么?总结起来,电脑无非能做如下几件事:1用电脑来进行辅助学习;2用电脑来玩游戏;3用电脑进行文字处理;4用电脑看影碟;5用电脑进行网络查询。对一个家庭来说,除了这五件事我想电脑也干不了别的什么了,就是这五件事,一般人又能用到多少呢?说买台电脑辅导孩子学习呢,孩子肯定关起门来昏天黑地地玩游戏。说文字处理吧,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得像冰箱那样离不了的,一般人家撑死十天半个月的写封三五百字的短信,还用得着先学五笔字型,然后再用电脑漂漂亮亮地打出来?现在连钢笔都快没人用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解决了。至于说电脑可以看影碟,看倒是能看,就是效果比vcd机差远了。

电脑是一个什么都能干、又什么都干不了的家伙。左邻右舍买电脑的不少,真正派得上用处的却不多,大部分电脑被盖上一块白布,堆在写字台的一角。偶尔孩子打开来玩玩“大富豪”游戏,还要遭到大人的呵斥:“去!做功课去!”

第87节 看电视

电视是一座不用买门票的电影院和公园,你随时可以进去坐坐,里面的人很多也很热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谈恋爱,有的摔碟子砸碗在闹离婚,你可以拿着遥控器从这里跳到那里,手指轻轻一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段人生,这是懒人的活法,下了班什么也不干,除了必要的家务之外,就是往电视机前一坐,既游山玩水,又谈情说爱。这是最保险的一种活法,坐在屋子里既安全又省力。看到别人一次次地陷入情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也觉得心动,有时也想像这样生生死死地爱一回,可下一个电视剧是讲乡下基层干部的事,你又很快地忘了刚才的“都市言情”,跟着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起操心起养兔养猪种棉花种树之类的事来。

电视使人身临其境,有亲历感。我们过去到不了的地方,现在都可以去了,外国的大瀑布我们见过,世界的最高峰我们也见过,我们甚至见过月球表面的模样,这在没有电视的年代是绝对不可想像的。电视还给人以许多幽默轻松的笑料,让人觉得生活不再是那么地乏味、单调,但电视同时也耗掉我们大量的无法追回的时间,有的人看电视并不是花掉一整晚无休止地看下去,有时只说是看一眼,看一眼新闻联播或者天气预报。新闻和天气预报都过了,本该站起身来离开电视去干自己的事,计划中你也许要读几页书或者给朋友写信等等,总之你把一晚上全都安排好了,可不知怎么,沙发上好像有绳子捆住你似的,你一坐下去就起不来了。其实那晚的电视节目并不怎么精彩,你也不是非看不可,可坐在电视机前比坐在哪儿都舒服,不用动脑子,不用思考,不用动手,更不用动嘴,只要往那儿一坐,就什么都有了。这太容易、太便当了,难怪有那么多人成了“电视囚徒”呢,电视并没有限制你的自由,是你主动把自由交给电视的。

一晚上过去了,你打个哈欠准备睡觉,这才意识到今天什么也没干成,信信写不成,书书读不成,脑子里乱哄哄的,这都是那台倒霉电视害的!你愤愤地关掉电视机,坐在床沿上洗脚的时候你暗自下决心,明天再也不能这样混下去了,得干点正事才行。

第88节 呼机

呼机是一种让人百爪挠心的机器。呼机跟电话比起来,电话要显得自由得多。电话你可以“在家”,也可以“不在家”,而寻呼机使你永远都得“在线上”,存在于别人的隐形视线以内。无论你钻到这座城市的哪一角落,也无论你在干什么,只要寻呼机“嘀嘀”一响,你就暴露了,你给朋友回电话,朋友肯定得先问你一句:“你在哪儿呢?”如果你当时正和女朋友约会,你一定会变得结结巴巴、张口结舌,好像黑暗中隐藏着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看见了你所做的一切,一想到这儿,你脸涨得通红,在电话里忙解释说:“没、没干什么。”你问呼你的那位朋友找你有什么事,也许他会说出一个让你败兴的理由,让你觉得他根本没必要呼你,害得你抛开女朋友不管,上蹿下跳地找电话。如果是在大街上,你见到有人微按腹部一路疾走好像腹泻者沿街找厕所,那一定是位接到寻呼满大街找电话者。

呼机像绳索一样捆住你的手脚,让你无处可逃。那束看不见的电波总像小尾巴一样跟踪着你,秘密监控着你,管你上天入地,它只把你当成一个信息。我想如果把全城的带呼机的人的信号转化成地图上的一个小亮点,那么地图上将出现怎样壮观的场面?那些无规则运动的小亮点是否能代表人生的偶然和无序?我看见原子、分子和人,它们本质上也许并无区别。

只有两条理由你可以拒回朋友电话:a呼机没电了。b出差。千万别对朋友说你“关机”了,“关机”等于拒绝朋友,比骂人家一顿还伤人家的心,人家会说等你的电话等得彻夜难眠,“等得花儿也谢了”。一旦有了呼机的人,你就得随时随地准备对人“敞开心扉”,谁让你生活在信息时代,又不慎买了这么一个方方的看起来并不危险的小魔盒呢。

第89节 电话

等电话的滋味就像下油锅,让人心里咕嘟咕嘟直起泡。突然而至的电话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麻烦,而你想要让他打来的电话,你却很难用意念控制它,算好了一个你非常想念的朋友的电话要来,你腾出一下午时间来哪儿都不敢去,专门守在家里守住那部电话。你心慌慌的,连上趟厕所都急急忙忙,生怕误了接电话的时间。邻居家的人来你家借电话回呼机,在电话里啰里啰嗦,你气得恨不得敲他脑壳,总算送走了那邻居,关上门,拉上窗帘,心中感到无限安全。你凝视那部电话,希望它会忽然之间响起来,而在你的凝视下电话机仿佛变成了一部哑巴机器,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你怀疑是电话线出了问题,于是开始动手检查,这儿扳扳那儿动动,很专业的样子。你发现电话线的插头并没有松,接口完美无缺,为了证实你的电话确实是通着的,你还信手拨了一个天气预报,电话里传来例行公事的声音,说今晚有雨。你不想再听下去,心想万一这会儿他正在往这边拨电话,岂不是要占线了吗?

时间被等待无限制地拉长了。电话机始终静默着,不像你事先预想的那样:那个声音如期而至。你开始胡思乱想,做出各种各样的假设,他会不会生病住院了?或者到一个连电话都没有的地方去出差?要不然就是出了什么事……越是牵挂的人你越容易把事情想像得很严重。那个人的电话还没有来。你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对自己说:“嗨,爱来不来吧。”结果电话铃倒又滴铃铃地响起来了,他字正腔圆、一字一板地同你说着话,没有一句解释,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你也忘了责怪,忘了一下午等电话的煎熬滋味,而是兴冲冲地同他聊了起来,你的话又多又快,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似乎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你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竟能把一个遥远的朋友的声音送到你耳边来。

电话总是带给人太短的快乐、太长的期待,生活本身不也正是这样的么?

第90节 到处盖房子

我家楼前那片空地以前是小卖部的平房,夏天我们常到那儿去买冰淇淋,白色的冰柜看上去又大又凉,屋里常有制冷机器的皮带轮轻微转动的声音和两盏日光灯合力发出的嗡嗡声。那个小卖部只有夏季才有了进进出出的一点热闹,到了冬季生意变得跟季节一样冷清。后来小卖部被拆掉了,传说单位里申请到一笔钱要盖新楼。冬日里太阳黄黄地挂在天上,天是淡灰色的,树从天的一角斜倾下来,像黑色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悬在了半空中,什么也抓不着。一群民工正在拆除那所旧房子,嗨哟嗨哟喊着沙哑的号子,坚硬的砖墙松松软软地坍塌下来。夜晚,我到楼下散步的时候看到平地上独立着一面孤零零的墙,小卖部不见了,那只看上去又大又凉的白色冷柜也不知搬到哪儿去了。

次日,我到一位朋友家去做客,他家四周也在盖新楼,施工的哨子响着,水泥搅拌机的声音咣当咣当显得很有节律,大吊车钢铁的臂膀平直而又意味深长地伸向远方,有时它正好掌心向上地接住正在下沉的太阳。“很吵吧?”我问朋友。“其实也没什么,”朋友说,“习惯了就好了。”从朋友家回来,我看见自家楼前那两幢楼也已经开始动工了。先是挖了方方正正两块地,那两块地错开了呈菱形,从高空看是两个正方形的角对角,那是两幢小塔楼的地基。橘黄色的带铁爪的大铲车只来铲了一天就不见了,改成人工挖掘,让人疑心地下一定埋着老地主的银元罐,要不然就是藏着一只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的碗。后来什么也没发现,砸夯机就不客气了,一下一下对着地面狠砸,直到把那一小片松软的土地砸死、砸实为止。

天好的时候,在阳光下砌砖看上去是一件令人羡慕的活儿,瓦刀刮上那么一点水泥,把砖往上一按,角对角边对边对齐了,然后再用瓦刀在砖上当当地敲,要是有十几个工人一块儿干活的话,那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串组成高高低低的声音组合,宛若一首古朴动听的曲子。夜晚,工地被临时用电线挑起来的高瓦数的电灯泡照得光是光、影是影,完全不是白天那副样子,夜晚工地上看不到什么人,看到的全是晃来晃去印在工地旁边水泥马路上的人影,忽长忽短,忽开忽合,时隐时现。有时有蓝光一闪一闪的,仿佛短暂的、小规模的闪电,迪厅里那种银白色的“霹雳光”大概就是从建筑工地产生的灵感吧?“霹雳光”一闪一闪的,楼房在这种神秘光线里一寸寸地长高。水泥搅拌机的声音有时候很吵人,但我们很快就习惯了那种轰隆隆的声响。有天朋友忽然打来电话,说他睡不着觉,我以为他是不能忍受那种粗笨机器没日没夜的巨响,一问才知道他家四周围的那几幢楼全都盖好了。

“四周鸦雀无声,让人怎么睡得着?”

我建议他搬到另一个工地去住,或者干脆去当工头。

第91节 女性与计算机

女性当中天生就喜欢计算机的人比男性要少,除非计算机专业的女生,不喜欢也得喜欢,大部分女性对电脑报以友好的微笑,然后敬而远之,躲得远远的。我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女性,从不认为计算机是“男性的机器”,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对电脑的痴迷程度,远远赶不上我们的男同行们。

女人为什么不喜欢计算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回答。女性学习计算机大多数只为谋生,很少是出于兴趣。而男人们则是被这项高新技术本身所吸引,他们把对计算机的痴迷看成是一种信仰,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把摆弄程序或加大盘容量当做一种有意思的、快乐的事来做。而在女人们看来,计算机不过是一种方便的机器,就像洗衣机或者微波炉那样,只要按一按电钮使用它就成,完全用不着为它大伤脑筋,耗去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女性对机器的淡漠情绪大概与从小学校和家庭对她们的培养和教育有关。女孩子从小就被“数学不好”、“物理难学”之类的暗示所笼罩着,家长和老师通常鼓励女孩子多读一些童话故事或者玩那些漂亮柔顺的洋娃娃。而男孩子总被期待成勇敢、有探索精神的人,教育方式的不同使得男孩子从小就比女孩子更具备“动手能力”,更亲近现代科学技术,更喜欢驾驭和操纵机器。男性除对计算机着迷外,大多数还都喜欢汽车,许多有车的男人动不动就爱拿起扳手、螺丝刀之类,隔三差五地掀起汽车的前盖来寻寻觅觅、拧拧抠抠一番。女性驾车的大多只图姿态优雅,绝对不肯让手上沾上半点油污,要是万一自己的“马儿”坏在路上,只有娇滴滴地打电话等待救援,自己是不敢轻易把发动机的盖儿掀开来看个究竟的。不过,我想这倒也没什么坏处,每一次现代版的“英雄救美”都给男士提供了大显身手的机会,要是女性个个都是计算机专家、修车高手的话,那世界显得多单调啊。

第92节 新人类

我看到很多杂志上都开了“新人类”栏目,还有的叫“新新新人类”,一口气冠以三个“新”字,可见这群人有多么地新、多么地与众不同。

一开始真的搞不懂哪种人叫“新人类”,我自己算不算新人类呢?后来我自己瞎猜,大概总结出有几种人应该算“新人类”。

“新人类”是那种观念特别超前,敢于反叛传统、大胆创新的人。比如说北京有个女子摇滚乐队叫“眼镜蛇”的,单冲这个名字我觉得她们就够“新人类”的了,以前的女人是多么怕跟蛇纠缠在一起啊,蛇像妖怪似的,给人的印象好像总不是好人。还有一个摇滚乐队的名字我非常喜欢,他们叫“超载”,这名字起得真是太绝了。

“新人类”还指那种身材健美、精力充沛、头脑灵活、发型时髦的人。在我的朋友中间就有一些属于“新人类”的女孩,她们的打扮永远是最具个性的,街上流行什么她们就偏不穿什么,永远要和别人唱个反调。

“新人类”都是一些知道珍视现在的人,他们不像老一辈人那样永远在担忧中度过,操心这、操心那,永远有想不完的操心事。“新人类”脑袋里的观念是全新的,他们最重视今天所拥有的一切,知道把握住现在就是把握住未来,他们也为明天做准备,但他们知道享受“现在”。

“新人类”喜欢流行歌曲,喜欢快节奏的东西,不喜欢拖泥带水。他们爱听“世界歌曲排行榜”,最近流行什么歌,他们张口就来,什么歌都会唱,他们会唱的歌,普遍比上一代人要多得多,到歌厅人人都能声情并茂上去表演一番。

“新人类”对现代科学技术都很感兴趣,他们中间涌现出大批的电脑迷,他们在办公室里摆弄电脑,还嫌不够过瘾,在家中的一角也要摆上一台。电脑网络使他们进入另外一个时空,在电脑里可以漫游全世界。

前几天,有个“新人类”给我出了道“脑筋急转弯”的题让我猜,我没猜出来。他说:“你能用一只手撑起地球吗?”“用一只手撑起地球”就是新人类的普遍思路,任何事都反着想,一反着想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我告诉你答案吧——是倒立。”从此我就“横扫”脑筋急转弯,任何脑筋急转弯准保在一秒钟之内猜出来,正确率百分之百。

星期天我到商场去买化妆品,打开口红和粉饼的包装盒,看到上面都写有下列字样:“请在2000年5月前使用。”

老天,我从没感觉到2000年竟然离我们这样近了!

第93节 旧唱片

现在那种旧的塑胶唱片差不多已经快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的cd唱片。我第一次拿到cd唱片的时候感到很奇异,因为我在唱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这像是传说中的未来世界里的东西,银亮,洁白,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变幻莫测的七彩光芒。

想不到这么快旧唱片就被淘汰了。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几个朋友搬来一台老式留声机,擦干净上面厚厚的一层尘土,然后小心翼翼把唱机打开。我看见唱针上包着红绸子,可以想见当年这台唱机的主人是何等地珍爱这东西。朋友拿来的旧唱片,都东一张西一张不成套的,塑料薄片的那种唱片,基本上都已经不能用了,塑料薄膜唱片分红绿两种,又薄又软,有点像彩色胶卷的底片,举起来对着天空看看,天空变成一片红色的海。唯有那种大张大张的黑色密纹唱片不会改变,我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在上面行走,感受到那一轮轮精细的凹槽,那是音乐的轨道,当唱针像犁一样从轨道上走过,美丽的音乐便像清水一般地流淌出来。

那天晚上没有开灯,因为窗子里透进来很亮的月光,朋友们三三两两坐在木地板上,有一个人坐在唱机旁边专门负责放唱片。后来有个女孩站起身来合着音乐跳独舞,我看不清她的脸,却看见她的一双袜子雪白雪白地在地板上踏来踏去。她穿了一条质地柔软的长裙子,因为裙子是暗色的,在黑暗中便像隐去了一截似的,白衬衣和白袜子在月光下却显得极其醒目。她指着地板上一条影子对大伙道:“看呢,这叫影子舞。”无形的音乐化成她轻烟般袅袅上升的舞影,成为一种具体的、有形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那一天,我们都陶醉在一张年代不明的旧唱片里,旧唱片把我们带回到一个安详、静美、缓缓流动着的年代。唱针终于停在某一个地方不动了,一切都归于平静,连月亮都藏到云彩后面去了。

第94节 电子宠物

真不明白电子宠物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畅销。我有一位朋友在电子宠物最抢手的时候购进一百只“电子鸡”,准备贩回家乡去,一来让家乡父老开开眼,看现在科技发达到什么程度啦,你们知道大城市里的人民都在玩什么嘛,别老死抱着“拱猪”、“争上游”那些“小儿科”不放了,信息时代,要玩也得玩个跟“电子”沾边的。“电子鸡”破壳而出,可以说正撞到了我那位朋友的心坎上。贩“鸡”的第二个目的当然也是为了赚点小钱。

我想像着我的那位朋友把一百只吱哇乱叫的电子宠物带回家时的情形,这个叽叽叫着说渴了,那个嗡嗡闹着要尿尿,我那位人高马大穿46码球鞋的朋友这时满脸堆笑弓背弯腰张开蒲扇一样的大手当起了男保姆,腰间系一小围裙口中念念有词,对这个说:“哎唷,乖,马上就给你喂饭。”对那个道:“你待会儿再尿好不好?”伺候不好这些电子宠物会死的。我不明白谁家会没事找事请这么一个“事妈”来,用这种东西培养爱心纯属胡说八道,爱心是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的真实情感,不是任何机器可以代替的。一个整天沉溺于电子游戏中的孩子肯定是个性情孤僻、冷漠自私、极少替他人着想的孩子。

依我看电子宠物不过是电脑上的那些电子游戏的一个变种,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过不了多久,这种东西肯定就白送都没人要了。如果你送我一台,倒找我钱我都不要,明摆着嘛,我得付出时间和精力,让那么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把我指挥得团团转,那东西拆开来之后不过是几块芯片,你对着那几块干巴巴的芯片撒娇、发嗲、表达爱心,事后想想会觉得很难为情,还不如在家里养两只漂亮点的耗子(有人管那叫金丝熊),没事喂点儿剩饭什么的,它吃饱了喝足了还会伸出小爪子来向你挥手致意。

学生更不应该让他们玩电子宠物这种东西,有一个笑话说某教师对她班里的小学生说:“同学们,今天下午放学回家你们可以看到日全食。”同学们立刻异口同声地问:“老师,是几频道呀?”真正的天空在他们眼里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看电视,玩电脑,用“中华学习机”,打“步步高”无绳电话,你再塞给他一电子宠物,有一天他会不会戴着他那小博士眼镜跷起一根纤细的兰花指,指着路边的一只大芦花鸡问你:“咿,那是什么东西?”

我那位朋友“贩鸡”的故事以失败而告终,他家乡的人一边玩“拱猪”一边对他贩来的这堆东西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说:“要这玩意儿干什么?我们连真鸡还养不过来呢!”

第95节 起名

我常坐在慢吞吞的公共汽车上观赏沿路的店名,虽然那里面很有一些是相当恶俗的名字,比如说“春香食品店”、“迎春饭馆”之类的,但也有不少很有意思的店名,比如说我常经过的一家美容美发小店,不知为何起了个“瞬美”的名字,看那家店生意惨淡的样子,我认为那是活该,本来嘛,“瞬美”、“瞬美”,谁愿意花了钱陪了半天时间好容易做了个波涛起伏的“大波浪”,一出门转瞬之间就没了呢?还有一家叫“桃太郎”的饭馆,怎么念怎么让人觉着别扭,后来没多久“桃太郎”果然就被“淘汰”啦。

店名我还是喜欢老实朴实那种,一五一十的,有什么说什么。“王记河南烩面”、“骨头庄”、“八大碗”,这些名字都没什么花招,却很招人喜欢。有一家涮肉店叫“金元宝”,把中间那个“元”字设计成一个大火锅的形状,让人看看好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吃金子的黑店,路人经过皆绕道走。

还有许多大脑袋小身子的店,名目起得大得吓人,动辄“宇宙”、“天地”,实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别说宇宙了,就是三个胖子都挤不进去。我还见过只有一把椅子的小理发店也敢叫“东方巴黎”,只有一排平房的旅店却叫“大上海”,店名起得大一些店主心里一定有些满足,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起名不副实的名字呢。

起名是一种创造,因此许多人爱好此道。小说作者是最能满足此欲望的一路人,因为小说里的人物都是有名有姓的。我就有一个账本似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黑名单”,这些人名横七竖八地写在一起本身就暗藏着故事。我不赞成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符号的说法,名字本身是有生命的。小时候看科幻小说,据说到了未来社会人就没有名字了,人一生下来就被冠以一个身份证号,比如说0566789,你从生下来一直到死就是这一串枯燥无味的数字,不知道要不要贴在背上,要是贴在背上的话人和机器就没什么两样了。

汉字虽说有成千上万,但能挑出来做名字的其实并不算多。我们邻居家的老教授给他刚出生的小孙子起名字,他戴着眼镜翻了两遍辞海也没能挑出一个满意的字来,最后长叹一声,说道:“唉,还是先叫大虎子吧。”

第96节 请客

我们要请客的事情很多,结婚要请客,升职要请客,涨工资要请客,获奖要请客,生小孩要请客,总之一切上得了台面的事情都是值得请一请的。

北京的交通极为不便,出租车倒是好“打”,就是路上堵车堵得厉害,遇到高峰时间坐车还不如走着快。可惜我家住在靠近西山一处很远的地方,无论去哪里,走是走不到的。所以每逢有朋友请客吃饭,我非提前两三个小时出门不可,为吃一顿饭起码得花上五六个钟头,有时想想觉得很不值。但有些饭是非吃不可的,不吃很容易得罪人。

有时候朋友打来电话,说“好久不见,一块聚聚聊聊嘛”。你会以为这是一次轻松之极的会面,于是你就去了,坐在饭店里伸长脖子等待你认识的那位朋友来,可是他像准备上轿的新娘那样迟迟不肯露面,你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次一次地抬起手腕来看表,又坐下站起来反复折腾几次,这时候,你的那位要请客的朋友这才“对不起,塞车塞车”口中念念有词地走了进来。这时候,等在四周的人聚拢过来,你这才发现原来他请的那一大桌人里有一多半都是你不认识的。这是最令人尴尬的一种聚会,谁都不知道谁的底细,彬彬有礼,互致名片,可还是记不住到底谁是谁,就只好礼貌地笑着,小口吃菜,每一道菜都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比划一下。这种饭局一般来说是吃不饱的,吃饭只不过是装样子,是一种生活化了的做戏。酒是一定要劝的,一桌人吃饭,如果不劝酒,饭桌上就会显得哑然无声,毫无生气。

现在的餐桌大都带有玻璃转盘,这样可以很方便地吃到远处够不着的菜。但转盘也有转盘的坏处,转盘是移动的,或左或右游移不定,一桌吃饭的十几口子人,难免谁动筷子谁不动筷子,所以转这个转盘的“度”是很难把握的。上回吃饭我邻座有位男士一直吃得拘谨斯文,一小筷子一小筷子叼着近旁的菜,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夹一筷子烧得油汪汪的辣子鸡丁的时候,辣子鸡丁忽然随转盘飞转起来,他只好收回筷子吮了吮筷子尖,再也不敢夹别的什么菜了,因为他认定了自己就是要什么什么就跑掉了的命。他不夹菜的时候那转盘又定在那里纹丝不动,像长城一样万年牢的。

请客吃饭之后,去歌厅唱卡拉ok又是免不了的。我的朋友们几乎个个都被训练成唱歌的一把好手,拿着麦克风很专业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很投入的样子,还爱朝台下招一招手挥一挥衣袖,让坐在底下听的人很感动。我是听歌的一派,只听不唱,我想我的表现欲都在别的地方挥霍完了。

说真的其实我哪儿都不想去,任何山珍海味都诱惑不了我,我只想躲在家中吃一碗热乎乎的烫嘴的热面条。一切客套的应酬能免则免,这样生活会变得更简单更纯净一些。

第97节 花语

年龄我从来不认为年龄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个有压力的问题。在我眼里,年龄不过是一个普通数字而已,它和我们的手机号、驾照号、看电影的座位号等一样,不过是一个编码,一个必要的排序,大可不必为一个数字想来想去。

女人都很在意自己的青春,而且害怕自己给自己界定的某一天的到来。30岁对不少女人来说,是一道又高又可怕的坎,以为女人一旦过了那个年龄,整个世界都会有所变化:花不如以前红了,草不如以前绿了,茶不如以前香了。

所以,我有一个女朋友,就坚定地把自己的年龄停留在29岁,任时光变迁,任上司换了又换,任男友来了又走,她都始终说她29岁。她的脸,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难看,她显然在隐瞒什么。终于有一天,她33岁的弟弟出现在我们面前,戳穿了她的谎言。

其实,有爱的女人是没有固定年龄的,又何必在意那个数字。当女人被爱包围,女人有时候会变得很小,变成了活泼可爱的13岁。因为那个男人的出现,他把你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人,你愿意在他面前撒娇,说一些正常情况下不会说出来的傻话,愿意他娇宠你,看你任性,西单文化广场是我常去的地方,因为作协就在文化广场后面,附近还有著名的西单图书大厦,在文学售书区,可以看到我的小说正在热销中。看到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作品,拿在读者手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看你疯闹,如果这个女人换了别的女人,他是不能容忍上述一切的。

这就是爱情。

在爱情中的女人,有时也会变得异常成熟,在她26岁的时候,表现出36岁女人的沉静与理智。常听别人说男人都是孩子。我想,说这话的人,一定是沉浸在爱河之中的女人。“恋爱,如同再生一次。”这是我在小说中说过的话。

一个娇小的、喜欢撒娇的女人,突然之间变得强悍起来,那一定是因为爱情,爱情改变了一切,使得她有时候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成熟一倍。

我喜欢那种看起来没有年龄的女人,她们乌黑的长发,轻盈的衣着,清亮水透的彩妆,彩色的、可爱的花布裤子,麻编的细带凉鞋,使她们看上去可以是25、35岁,也可以是55岁。年龄并不能决定什么,对女人来说,自然、自在才是年轻。

我喜欢“不和自己较劲”的人生态度,从容是一种美。看化妆书上总是说,梳怎样的发型,可以使圆脸变长,额头变小,高个的女人应该怎样穿,矮个的女人应该怎样怎样……每当看到有这类东西,我会毫不客气地把它丢得远远的。

我的额头丰满圆润,我干嘛要用刘海儿把它遮起来?

脸圆的女子,难道不可爱吗?

个子小巧的女人用不着整天穿着高跟鞋,又累又受罪,小巧玲珑有什么不好?

与其掩盖自己的特点,不如特意把它放大出来。丰满圆润的额头,不是人人都有的。可爱的小圆脸,有得是人喜欢。要把自己的特点找出来,放大三倍,你整个人的特点就有了。丰满的女人,如果天天饿肚子,你也成不了林黛玉,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可爱而乐观,是没有年龄的。

积极向上,是没有年龄的。

爱与被爱,是没有年龄的。

创造与新生,是没有年龄的。

让我们重新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没有年龄的女人吧,花语年龄,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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