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善念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双方在这一场战斗中都选择了沉默。

不出手有时候比出手更可怕，意味着潜在的无限可能与某一时刻突然的爆发。

这是陆无双所乐见的，也是段清远恢复所需要的，更是这场长空烟花最终绽放是否能惊艳天下所等待的。

龙主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除非能同时除掉陆、段二人。但更令他惊讶的是陆无双轻而易举通过元阳剑阵、又轻而易举的沟通剑阵这非凡的天赋与机缘与当年那人太像了，甚至像的有些毛骨悚然，难道段清远这二十年的蛰伏与归隐只是为了再培养一个当年的那人吗？所幸，此子修为尚弱……

生死二使也目不转睛的盯着阵眼中的陆无双，此等手段，若非得了段清远真传，打死他二人都不信，能执凌云剑，便已证明了许多，可惜自己二人贪心太重，竟搅入杀局，身死道消，又怨得了谁？

这样的天赋，若不以龙凤护佑，只怕会夭折于有心人之手，两位剑尊之心，为之计深远。

只有段清远知道，他们想多了，就算是此刻的师弟，也想多了，自己的徒儿，他又怎么舍得让他身涉险境？走到如今这一步，着实是造化弄人。因为他就是他，他的徒弟——陆无双，一个崭新的人，必定会走向新的巅峰。

是时候了，该是时候让这朵酝酿已久的烟花绽放了，毕竟，二十年前东方剑阁那一夜，他们以各自的神通，催开了满天的烟火，一夜未眠，只有自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手脚冰凉的抱着那一具余温尚存、浅笑嫣然的尸体，从那以后夜夜难眠，夜夜观星，夜夜招魂。

“你们，可曾悔过？”

这是剑尊的审判，他平静的看着脚下的人，不止三人，乃是众生，那些让他执剑护卫之人，那些心存贪嗔痴的疯子，悔过二字只是自己对他们的希望，也是这元阳剑阵创阵之人的善良，更是对自己内心的追问，悔不悔当年未曾生死相随？

“四海生灵，亿兆苍生，本龙主从未后悔！”

“十殿阎罗，百万鬼众，我二人对得起黄泉碧落，何来后悔之说！”

“说得好生冠冕堂皇，你们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掌生死祸福之人，又有何脸面拿众生来压我师父？大道三千，一道至简，你们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了，谈什么天地苍生，论什么三界生灵？羞不羞愧？”

陆无双执剑而问，元阳剑阵感其至诚，光芒万丈，羽甲之下，如帝如皇。

看着自己的徒弟，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当日白裘飘缎的那个他又回来了。

“好！”

“妙哉！”

两声叫好不约而同的响起，萧清狂听到有人和自己异口同声的道好，有些熟悉，但心下想绝无可能，诧异的回头一看，只见虚空之中，烈火撕开了一道空间，一个消瘦如竹竿的道人踏一柄通体赤色的剑奔腾而来，大喜之下，又有几分失落。

“掌门师兄！”

不错，踏剑而来的正是归云剑墟掌门人陈清风，那柄赤色宝剑正是神剑金梧！许是多年执掌归云，操劳过度，二师兄的容颜枯槁，体格消瘦，竟是苍老了许多。

“师兄教徒有方，道心如此，大器可成！”

陈清风拍了拍萧清狂的肩膀，拱手向段清远施了一礼，纵是掌门，他依旧敬他是师兄，这是他的选择。

“不远万里，此程辛苦。”

这是段清远的回答，简单，干脆，一如他的剑，直接，坦率。

“师兄久候，又以元阳剑阵相邀，师弟纵天涯海角也要来的。”

“如此，罚罪！”

罚罪二字一出，阵中之人莫不心惊胆战。

“陈掌门，救救我等！”

“三位，可悔了？”

这话很轻松，却一点也不幽默，偏偏陈清风是笑着说出来的，眼神中又满是真诚。

沉默，沉默，那三人缓缓闭上了双眼，再没有说什么。

“那师弟呢？可悔了？”段清远问道。

“执掌归云数十年，悔之一字，日日不敢相忘，可掌一派宗门，以一派之荣辱生死为天，何敢言悔！”

“懂了。”

段清远眉头微皱，一丝冷意从眼神中悄然而过。伸手夺过徒弟手中的剑，一拂衣袖，陆无双飘摇而出，能进自然能出，随着陆无双离开元阳剑阵，一道强悍的光芒从凌云剑中迸射开来，充斥着剑阵中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痛苦，光之所及，剑之所及。

“师父！”

“师兄！”

“这又是何必！”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一颗小行星自行爆炸，当光线全部消散之后，无边无际的寂静与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人心也不再跳动。

“父王，父王，父王！”

一声悲呦的哭腔，将所有人惊醒。

一切都结束了。

萧清狂依旧背着浇漓站在那里，陈清风宽大的道袍间扶着因修为尚低而被余波震晕的陆无双。不远处，段清远负剑立在那里，风姿依旧，只是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嘴角血迹依旧可见。

哭喊的人，正是傲碧，她看着一动不动的傲昆，情绪早已奔溃。

生死传令使跪坐在那里喘息着，久久才惊魂稍定。

“多谢段剑尊手下留情，我兄弟二人这就回酆都城，再不踏足东海是非！”

二人相互搀扶着，向远方遁去。

“你父亲还没死，只是被本尊削去修为，他的这条命，是因为他承诺用紫金琉璃珠救我徒弟的礼物，如此一命换一命！”

傲碧听到这话，心下才微微好受些。不再哭闹，只是静静的等着，等着父亲醒来。

乌云散了，风暴停了，星空如洗，岁月如旧，一日终。

龙主不知何时醒来的，看到了女儿在身边嗫泣着，心下了然，于冠帽上摘下一颗淡紫色透明的珠子，抛给了不远处的萧清狂。

“紫金琉璃珠，换老龙一命，告辞。”

他苍老的目光中有不甘，也有无可奈何，但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了看陈清风，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昏迷的陆无双，同女儿入海而去。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刻东海之滨，归云的三位剑尊与陆无双、浇漓、天裕都静默的盘坐在地上，疗伤，休息，观星……

“师兄，为何不杀他们？”

“他在世时，从未杀过一人，渡不了的心，杀了又能怎样？他剑阵自然有他的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