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天上地下

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也没有比活着更糟糕的事，有时候庆幸他早早魂归幽冥，有时候又觉得这世界亏欠他太多太多。萧清狂有时候也不得不怀疑，小师弟是不是真如世人所言死在了他最敬爱、也最古板的大师兄剑下。

也许是师兄怕了，怕这世间悠悠众口，怕这归云戒律清规，怕山方寸间的那位故人……顾虑太多的时候，难免便随了天下人的意，也护了这归云墟千年基业。

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师兄的，师兄向来有苦不言，只独自一人扛着，所以他忍者不问，装作不知，只是遗恨自己当年归来太晚，只护得一抔黄土孤坟、一片衣冠旧冢。

终于他忍不住了，当他看到无双的身影，便想起当年的小师弟，当他听到大兄的言语，便不能自持，当初清河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活着他在自己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子，是背上背着的，是臂弯里抱着的，是脖子上圈着的，是偶尔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

看着萧清狂润湿的双眼，段清远知道，自己这位师弟乃是性情中人，方才大兄所言虽隔甚远，但他也听得真切，便明白陈年往事谁也没有忘怀，只是无人愿意再提及，清狂与清河总是玩在一起，这数百里归云墟除了被封闭的三四界天，处处都有他二人的身影，兄弟情深，自是不比自己少的。

“出剑！”

有些事既然用言语无法说清，不如就用手中的剑来了断，这便是他们二人的默契。

苍洱依旧潇洒轻灵，段清远的剑气也飘逸不群，剑依旧是当年的剑，人呢？

无数双眼睛默默地注视这这二人的旷世之战，但萧清狂只是长剑所指、纹丝不动，段清远剑指朝天、双眼紧闭，亦是纹丝不动。

在另一处时空之中，山川河流万古不变，日月星云同挂苍天，他与她仿佛都回到了少年，紫衣青衫涤尘踏雪，恣意逍遥，酒剑年华，不同的是此刻他二人相对而立，瞬间便交手数个回合，千万剑招分和变化，曲直分明，从天上到地上，从深海到江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段清远收回了剑气，温和的看着冰冷的苍洱剑刺入左肩，那一刻，萧清狂如梦初醒，执着，究竟自己在执着什么，过去自己还笑话师兄放不下，自己又何尝不是？

“师兄！”

二人同时睁开了双眼，天地又是一轮回，段清远依旧笑着，伸手拍了拍萧清狂的肩膀，上次他的肩膀还很瘦弱，此时已是宽硕异常了。

“无妨，只是轻伤，恭喜师弟离那道门槛又近了一步，方才你与程师兄讲话时我便感受到你周身有剑意散出，想来是离破镜不远，为避免心魔影响你修为，便只得让你泄去心中怒火，不必担忧。”

萧清狂看着师兄殷红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多年来世人皆以为自己洒脱，唯有师兄了解，自己的洒脱比起任何负担都让人疲倦，如今卸下，修为大进，师兄却因此而受伤……

“师兄。”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师兄师兄的叫着，仿佛依旧年少，依旧是跟在师兄屁股后面的小孩子。

“恭喜师弟修为大进！”陈清风一脸笑意迎了上来，关切道“师兄伤的重吗？”

萧清狂见是掌门师兄，颔首道“二师兄客气了，师弟莽撞伤了大师兄，我这便送师兄回第三界天修养，接下来试剑台诸事还要操劳掌门师兄了。”

“无妨，无妨，快去吧！”

陈清风云淡风轻的向段清远微微颔首，若方才他看得真切，萧师弟已经是剑尊极盛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而段清远却依旧深不可测，若非他提前撤招，胜负难料。

只有段清远知道，自从二十年前的那一夜，自己的修为便再难恢复，东海逆天罚罪摆出剑阵更是消耗巨大，方才若不是堪堪撤招，只怕自己便会露出破绽，到时自己师徒二人怕是又会像二十年前一般……

方寸国送来的匣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远方的人依旧在静静等候，天下这盘棋局不知究竟是谁在操控，而命运却在悄然间降临，无声无息，开始了另一个轮回。

“师弟，你相信宿命吗？”

“不信。”

“我父亲和母亲就十分相信，当年我一出生便被送到了金石草木斋学医，也只是因为断气书生为我推算命格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饲剑之命。”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看来断气书生真的该断气了！”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在彼此的眼中仿佛看到了星辰，最亮的那一颗，山涧静悄悄的流淌着，像是大地的脉搏，又像是明亮的带子，月亮的清辉泼洒而下，山林尽是墨绿色，虫儿鸟儿时不时的鸣叫一声，石崖之上，两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动着，二十年来从未如此真切过。

“其实，我特别想我爹娘，但是转念一想，他们终究是为我好，寂寞孤独也就忍住了。”

“师姐你还好，有爹娘念着，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有师父。”

“可曾找过？”

“谁？”

“你的爹娘啊？”

“没有。”

“为什么不找？”

“他们不要我了，我找他们做什么？”

“兴许他们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也许吧……”

“不过你以后不止有师父了。”茯苓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陆无双冰凉的手“你还有师姐！”

陆无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出了一身汗，急忙缩回手，尴尬的看着茯苓，谁知茯苓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那一瞬间，他脸红了，赶忙闭上眼睛，大口的喘着气。

“你喜欢喝奶？”茯苓突然问道。

“恩。”

“这么大了还喝奶，羞不羞！”

“师父说，喝奶也好喝酒也罢，都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师伯很宠你？”

“也会揍，不过很少。”

……

流萤、灿星、没有灯火，却处处通明。